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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七月半/陈振林

时间:2019-10-12 编辑:

陈振林

赤日炎炎的夏日里,是会遇见七月半的。

七月半,农曆七月里月亮最圆的一天。生活中正忙碌着的我们,应该会停下自己的脚步,因为,这一天是要想起自己逝去的亲人的。小时候,就有年长的人告诉我们说:这是逝去的爷爷奶奶在过年哩。就有小伙伴们叫起来:这一天是“鬼节”。“鬼节”,就是鬼的春节了。但即使是年幼的我们,对“鬼节”也并不害怕。因为这一天,是我们逝去的亲人们的节日。

我还只是读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刚进七月,父亲就张罗开了:“今年你来给爷爷奶奶写袱包吧。”第二天,父亲就上街买来了钱纸(专门用做纸钱的纸张),小心地裁成书本大小,整理成一小叠一小叠。

然后,拿出纸戳(铁制的,一端有锋利的圆形小口,是做纸钱的工具),用根木棒敲打纸戳,一下一下地戳在一叠一叠的钱纸上。我呢,就在一旁将戳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撕开。父亲说,这就是爷爷奶奶们的钱了。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撕,生怕撕破了,让爷爷奶奶不好使用。有了纸钱,得包上封皮,像包新书一样,用钱纸做成的封皮将十来张纸钱包成一小包,这样就成了袱包。袱包是有数量的,父亲心中有数,会计画着写给逝去的亲人,谁几封谁又几封。

我不知道怎样写袱包,父亲就先写好影本,然后让我照着他写好的袱包写。我的毛笔字也写得不够好,就想用圆珠笔来写。父亲说,圆珠笔写的爷爷他们看不懂哩,这下正好又可以练习毛笔字了。父亲是个教师,字写得好,当然不会放过训练我写字的机会了。袱包上是有人名的,我记得给爷爷奶奶写的最多。父亲写:孝男均柏(父亲名)寄,故显考……中元,上奉袱钱二十八包。袱包反面是个大大的“封”字,当然只能是收信人收了。我最喜欢写这个“封”字,还像父亲一样写成草书的样子。父亲写什幺,我就写什幺,内容不懂,我就问。那时,才读二年级的我,就知道什幺是“孝男”,什幺是“故显考”,什幺是“中元”,在伙伴面前也是一番炫耀。父亲说,明年就署上你的名吧,写“孝孙金虎寄”(“金虎”是我的小名),我心里甭提多高兴了,爷爷奶奶在天有灵,知道他们的孙儿在给他们写袱包,送纸钱,他们肯定会保佑我们全家平安,保佑我学业有成的。后来的我,能读书走出去,应该和爷爷奶奶的保佑有关吧。

父亲有个姐姐,名叫明武,不到十岁就夭折了,父亲说:每年得为你明武伯写几封。他就自已写起来,边写边对我讲他的明武伯的故事。同族的亲人中也有去世的,父亲也一一写来,写多写少由父亲决定。末了,父亲说,还得写两封。一封写给那些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,让他们也有钱用;一封写给“车夫”,爷爷奶奶这幺多的钱了,不请车夫怎幺行呢?

过了七月初十,到七月半之前,每天傍晚时分,就是烧纸钱的时候。这一天,家人得吃过晚饭,晚饭必须有煎冬瓜这碗菜。母亲说,冬瓜是逝去亲人们的美味佳餚哩。我当然相信这句话,烧纸钱的时候,我就会按母亲的吩咐,用只饭碗,盛半碗饭,夹上几块煎冬瓜,倒点儿茶,做成“水饭”,这是供给逝去亲人们的。

烧纸钱的地点一般在自家房前。从穀草堆里拉过一大把乾燥的穀草,垫在地上,然后在穀草上将袱包端端正正在摆成方格形(这样便于燃烧)。先点燃零散的纸钱,再用燃烧的纸钱点燃袱包。烈火熊熊,父亲仍然担心那些袱包烧不过心(不能完全燃烧),拿了小树枝,轻轻地拨弄。端来做好的“水饭”,撒在钱堆的正前方。点燃三炷香,插在钱堆的正后方。在夏日的高温里,我们用我们的虔诚与逝去的亲人们对话。

接下来的的几年里,每年七月半,我总会按父亲的要求写好袱包,我的毛笔字也大有长进。后来,渐渐长大的弟弟也参与进来了。我和弟弟读完了中学,每年七月半时,都实在抽不出空回到老家,但我们知道,父亲仍然坚持着每年在写袱包。在城里读书的间隙,七月半的时节,我也见过人写袱包。那纸钱,已不是用纸戳戳成的,是买来的冥钞,用薄薄的纸封着;那封皮,居然有用钢笔或圆珠笔写成的;烧袱包的时候,没有摆成方格形,没有那“水饭”。我就怀疑,我们对亲人的思念之情能否送达呢?

袱包是我们写给逝去亲人的书信,上面写着我们满满的思念。

今年的七月半又到了,日落时分,大街小巷,村村落落,青烟缭绕,纸钱飘飞,又是我们思念亲人的季节了。

【作者简介】陈振林,冰心儿童图书奖获得者,全国“十佳教师作家”,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公开发表作品百万字,出版文集10余部。《文苑》《百花园》等刊签约作家。